第十四章 匿名侠客-《剑胆文星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遇刺风波后的江阴官署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。周书吏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,每每看向辛弃疾时,那浑浊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揣摩不透的复杂。来往公文的流转似乎更加顺畅,该批的批,该呈的呈,表面上一团和气。连江边水寨的王都头,见了他也多了几分刻意的恭敬,绝口不提沙头圩之事,只反复强调会“加派人手,谨守江防”。

    辛弃疾也仿佛变了个人。他不再执着于翻查那些疑点重重的旧案,对“保家拳”的训练也只是例行公事般过问,将更多精力放在了核对枯燥的赋税账册、处理琐碎的邻里纠纷上。每日准时点卯,准时下值,回到官署后那间清冷的厢房,便闭门不出。偶尔有同僚邀约饮宴,也总是以“身体不适”或“案牍劳形”为由婉拒。一时间,这位曾以雷厉风行、甚至有些“多事”闻名的年轻签判,似乎已被江南官场这潭温水浸得没了脾气,迅速“成熟”了起来。

    暗地里的眼睛,似乎渐渐松懈了。

    然而,真正的辛弃疾,并未沉睡。遇刺之夜的惊险,如同淬火的冰水,浇醒了他初入宦海的些许天真。他明白了,在这片看似歌舞升平的土地上,有些规则比北地的刀剑更加无形,也更加致命。明面上的对抗,只会让他这棵无根之木过早折断。他需要新的方式。

    祖父辛赞的教诲在心头回响:“剑者,护国安民之器,非逞凶斗狠之具。”如今,“国”暂时无法以剑光去“护”,但这“江阴”一隅的“民”,正在被贪官污吏、豪强劣绅盘剥欺凌,他岂能坐视?既然官道受阻,那便走“侠”道!既然明枪易躲,那便用“暗箭”!

    一个计划,在他心中悄然成型。他需要的,不仅是隐匿身份,更是一套完全不同于辛氏剑法堂皇正大风格的、适合夜间潜行、一击即走的功夫。他开始在夜深人静时,于那废弃的城隍庙后殿中独自揣摩。脑海中回放着与那黑袍老者搏命时的凶险、与金兵游骑遭遇时的迅捷、以及辛氏剑谱中那些关于“诡”、“疾”、“藏”的精要论述。

    “流风回雪”步法的飘忽不定,可化为暗夜穿行的鬼魅身法;“破锋式”的精准狠辣,可转为针对要害的致命突刺;甚至那招与敌偕亡的“碧血丹心”,其决绝之意也可融入遁走的决断……他将这些领悟,结合江南水乡多巷道、屋檐、窄桥的地形特点,反复推演、简化、融合。渐渐地,一套专注于潜伏、突袭、扰敌、遁走的剑法雏形,在他心中成形。他将其暂名为——“暗夜侠影”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他通过赵疤脸等人,更加隐秘地搜集信息。目标不再局限于沈某案,而是扩展到江阴地界所有民怨沸腾、却又告状无门的恶行:哪家豪强侵夺民田,逼死佃户;哪个胥吏巧立名目,勒索商贩;哪位官员收受贿赂,包庇私盐贩子;甚至金国那边过来的细作,与本地某些败类勾结,探听军情、走私禁物的线索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被暗中记录,核实。

    赵疤脸等人虽不解辛弃疾具体要做什么,但出于绝对的忠诚和信任,严格遵命行事。他们本就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,做这些侦察暗访之事,反而比应付官场文书更加得心应手。

    准备就绪。一个无月无星、江风呼啸的深夜。

    辛弃疾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夜行衣——深灰色的粗布衣裤,紧趁利落,袖口裤脚都用布带扎紧。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眼睛。脚上是软底的布鞋。腰间,除了那柄从不离身的“守拙”剑(用黑布缠裹了剑鞘剑柄),还有一柄锋利的短匕、几枚特制的棱形铁蒺藜、一小包石灰粉、以及一根带飞爪的细索。

    他如同真正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滑出官署后墙,融入江阴城沉睡的街巷阴影之中。第一次行动,他选择了目标中最令百姓切齿、也相对容易下手的一个——东城税吏头目,胡三。

    胡三其人,是县衙户房积年老吏,掌管着东城一带的商税、市税征收。此人贪婪成性,手段酷烈,常巧立“地皮钱”、“平安钱”、“灯火钱”等种种名目,对商铺小贩层层盘剥。若有不服或缴不足数的,轻则货物被扣,重则抓进班房,打得皮开肉绽。百姓背后称其为“活阎王”,敢怒不敢言。更有传言,其背后有县丞撑腰,与本地几个大商户也有利益勾连。

    胡三的住处,辛弃疾早已摸清。并非深宅大院,而是一处位于东城闹市边缘、看似普通却内有乾坤的两进小院。外院住着几个打手仆役,内院才是胡三及其家眷的住所。今夜,据闻胡三又在某商户处得了“孝敬”,喝得酩酊大醉而归。

    辛弃疾如狸猫般翻上邻家的屋顶,伏低身形,借着屋脊的阴影,仔细观察胡三小院的动静。外院尚有灯火,隐约传来赌钱的吆喝声。内院一片漆黑,只有正房隐约传出粗重的鼾声。

    他耐心等待。约莫子时,外院的灯火渐次熄灭,喧嚣停息。估摸着守夜的也睡下了,辛弃疾才轻飘飘地滑下屋檐,落地无声。他绕到小院侧后方,这里围墙稍矮,且靠近一棵老槐树。他并未使用飞爪,而是深吸一口气,提纵内力,脚在树干上一点,双手已攀住墙头,腰腹发力,一个轻巧的翻身,便落入了内院。

    脚下是松软的泥土,种着些花草。他屏息凝神,耳中捕捉着周围的声响——只有风声,虫鸣,以及正房内断续的鼾声。他蹑足来到正房窗下,用短匕轻轻拨开未插严实的窗闩,推开一条缝隙,侧身滑入。

    屋内酒气熏天。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,可见床榻上胡三挺着便便大腹,四仰八叉睡得正死,鼾声如雷。床边矮桌上,散落着几个空酒壶和一个鼓囊囊的褡裢。

    辛弃疾的目标不是杀人。他迅速扫视屋内,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箱子上。根据情报,胡三搜刮来的金银细软,多藏于此。他走到箱前,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签(仿造狱中见过的工具),插入锁孔,凭着微触感和内力感知,轻轻拨弄几下。
    第(1/3)页